沉香屑

寻一只绿锈斑斓的铜香炉
燃一支红尘缭绕的沉香炷
喜怒哀乐沉浮 且允慢讲一出

金黄殷实填满仓

文/白蘇子

       一句简短的相约促成了上千公里的一次旅行,只因“收获时节已是殷实填满仓”,于是与老友结伴去体验草原风情。此行大抵是我北上最远的一次旅程,但想必是因老友照料有加,并未觉得半点陌生或不适,心里满是感激。
        一路北上至心中默念了多次的地方,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,天空忽然成了湛蓝与纯白的结合。打开天窗,白云散落有致、厚薄有形,高空的风将白云吹得不断变幻;阳光开怀投向山峦,云朵也拥抱着树木与大地,形成一个个云朵的影子,果然是“天上一团一团,地下一团一团”。霎时间懂了何为云卷云舒,这般纯粹与烂漫,教人一时也忘了思索。在我一路的惊呼声中,老友眼角也开始有笑意,想必他心里也渐渐开阔起来,而我作为一个初见这般美景的小伙计,惊奇不断也有了理由。
       未多留恋道旁美景,趁着天色尚早气温未凉,直径奔向预备留宿的小镇,所住的院落开阔洁净,推开窗就能看见笔直的几棵树木。卸下行囊后正赶上夕阳快要西下的时分,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去七星湖看落日。沿路是各类葱绿的、深碧的、金黄的、绛红的树叶,或稀疏或茂密的挂在树枝上,树枝的颜色也多端;在一些风大的山口,整片小树林被吹地向一个方向倒,树枝也只有一侧生长,不得不称叹天风鬼斧,还有树木向生的顽强。
       赶在日落前抵达七星湖,游人如织也挡不住自然的魅力。老友记叙过这片湖水的静谧,没想到这静谧在白天也不减一二。湿地里的棕色草丛密集又厚实,沿着搭建的木板哒哒行走,远处的白拱桥和七星湖的湖水浑然一体,湖水中印着白云与游人的倩影,清晰可致,疑似水中还有个天地,引得人想踏水而行,这也算是湖水的魅惑力吧。暮色说来就来,斜阳抚摸着湖水西侧的一排屋顶,草地从上而下筛出暖黄色的金缕光,忍不住的留恋这景致,由远及近,一片柔和。
       晚间的气温接近零度,身着两件大大的挡风外套,仍然抵挡不住寒意。这里的夜色不是城市里的浮光掠影,也不是郊区的荒凉黑寂,那是一种深蓝的幽邃,此时正可谓七星湖夜晚的静谧了。我一直有夜拍星轨的小心愿,揣着这个心愿,再加上醒脑的凌冽,不自觉的在木板上蹦来跳去。待老友支起三脚架选好机位,我已不知道喊了几百声“好——冷呀——”,还怕语气稍有娇弱暴露了小九九,谁知不多开口的老友淡然地讲:“不要蹦,相机晃。”霎时哭笑不得。
       人一安静下来,倒也认认真真开始观赏星空。没有雾霾、浓云的遮蔽,夜空也纯粹得紧,苍穹本该是这样如绸缎般柔软、如宝石般丰润的蓝色呀。那种深蓝可以轻巧又温和地揉进你的内心。在这无际宽展的深蓝绸布上,洒落着一颗颗明暗扑闪的星星,有些柔光四溢,有些铮亮耀眼,有些亲密地凑在一起,有些娴静地独立一角;太久没有看过星辰共舞洒漫天,屏住呼吸早忘却了自己是谁身在何方,抬头只见无数颗星星悬挂于夜幕,沉沉坠坠,像要落下来亲吻你的脸颊;明暗不一,闪烁不断,偶有流星滑落,成为点与线的交织穿梭,人也在无尽的时空里穿梭。星辰集聚之处缠绕成银河,东西一贯,将天地四合牵起来,霎时间暗夜中天为地、地为天,银河竟也有了山脉的轮廓和脉搏,众星灵闪,银河当真流动了起来。
       身旁游客的谈话将意识拉扯回来:“你看呀,那是牵牛星和织女星呢,喏,最亮的那两个。”星云密布中我早已分不清哪两颗是最亮的,但遥想千古传说与诗赋,牵牛织女能在如此鳞波微微的银河前彼此相望,长情与浪漫也足矣。虽是天阶夜色凉如水,睁圆了眼也不能辨出哪是牵牛织女星,不过倒是见得北斗七星泰然坐镇于北向低空。这里的北斗七星大得出奇,颗颗明晰,斗柄略微向上,好似有神仙正手执斗柄,欲向银河取一斛清凉;我爱那银河川流自如,却也想摘取北斗七星,舀几勺眼前的人间湖水,和朋友捧起来豪饮一场。
       翌日醒来已红日高照,顺着宽展平直的车道兜风,时而有黑鸟滑翔晴空,时而有白鸭群游湖上。路旁的树林依旧瑰奇多样,经过一片瘦直的白桦林时,叶与枝的间隙筛下缕缕朦胧,一步一暖,小小的碎碎的金色深棕色的椭圆形树叶贴服于成百上千的蜿蜒树枝,将那淡金的阳光梳理成一个个圆形菱形方形十字形五角形……落叶金黄,化为厚毯,顺着山坡铺下来,铺出宁静和安然的震撼。
       树林随处可见,三两相伴的独枝也随处可见。枯桑知天风,草原的风干燥而猛烈,把愁肠和琐碎都一并吹散。畅快之余,竟也不断地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来生就当一棵树木,站立在偶有人问津的苍茫大地上,静观风雨雷电到底是怎样的千古不变。
       马群和羊群也随处可见,在离公路远远的山坡或草地上。羊子一团团的如棉花般轻软可爱,像圆圆的珠子滚散在苍天的墨绿盘器中;骏马结队而行,有幼驹缓行其中,草木长成一行行,马队结成一行行,晴空盛下的云朵也吹成一行行——真乃江山俊如画,人在画中游。
       恍然游至五彩山,只见草原上横空立起一件五彩屏风——原来是山坡披上了五彩的树木。没想到造物主不仅是画师,还精于装璜。五彩山较为陡峭,林木却种类繁多,错落有致,各自茂密出朱红、灿金、翠萍、琥珀之色,远看好似宫廷刺绣。不住为自然的多样啧啧称奇,多少年前无意的一个风吹树种,竟能泼墨成这般五彩缤纷。
       登时人也幻觉踏着五彩祥云,一路又是狂奔。草原上的水甚少,却在一个绕山转后呈现来一片湛蓝,在老友的提示下才知是到了他称赞数次的蛤蟆坝。许久之前,老友在此拍摄过一张相片:两棵细瘦的树木生在湖水之中,一棵竖直伸展,一棵蜿蜒曲折,立于仙境,相依相偎。老友说那株弯曲的是低着头的长者,而我却觉得是执拗的幼子,不论怎的忤逆,旁边的伴儿也静默相守。而我就要在此时此刻见到画面里爱煞极了的两棵怪树,万分地激动又拼命压住呐喊。
       蛤蟆坝水库并不十分大,一侧是流沙流土的陡坡,湖水镶嵌在苍茫的黄土地上,反射着和天空一样的蓝。水域四周是稀疏的矮树,水中果真伫立着釉白色躯干的树木,临近沙地边,却又让人刚好触不到它们的枯枝。游客可以涉足的一条水岸线呈东西走向,逆着夕阳临湖而行,只见风吹不止,涟漪不息,蔚蓝的湖水有规则地荡漾开,有如美人娉婷而起的裙摆摇曳。
       好奇这些水中怪树是怎样如一生长,究竟是自始就穿水而出,还是湮没后逆境重生,好奇之外是惊奇。而我一心只在乎找寻相片里那两棵怪树,沿着湖岸很走了一阵子,相似的站在水里的树很多,但都不是那两株的模样。快要走到最西,疑心是错过了没认出,忽而却心跳加速,脑中一击:心心念了无数白昼的两株树,婉约安然地出现在视野中,没有张扬招人的笑声,却分明见得他们谦谦有礼的款待。我知道这诚然是大自然的款待——平面成立体,间接成直接,有色成全彩,树木在呼吸,秋风有颜色。我们跋山涉水,有时只为两棵树,有时只为某个人,而其间春华秋实,日月渐长,生活把辛酸苦辣都揉进我们的肚子里,苦难又丰厚,只等一个遇见之后,酌酒饮坦然。
       次日还在翠碧的微澜中酣梦,再次被自然的魅影叫醒。彩墨一层层由近及远地推开,染尽山林,天穹辽阔。白色的风车在最远的山峰上,在绵长的山脉上顺次排开,悠悠地转动着,明媚动感。
       错过了许多个人群聚集的跑马场,此时偶遇零散的驯马人,请求摸一摸长马脸,一匹个头小些的马舒坦地允许我一遍遍抚摸,索性就骑在它的背上了。第一次骑马竟也毫不害怕,它哒哒缓行我尚能稳坐,可一旦稍有欢快的小跑起来,把人颠得还真受不了。有人说骑马很浪漫,我虽是块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,倒也感受到一丝行于骏马之上的那股旷世豪情,遥想古人骑行百里闯天涯,潇洒之外,大侠也是不好当的。
       好在现世安稳,不需要当甚么大侠,而我的心愿一直是当一个观星戏水的顽童。以前有人跟我说:“你梦游,跑远点,星星和月亮都还在。”我爱星辰,也爱睿智的大自然,为了遇见下一场梦,醒时多行几里,也算不负了今日的守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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